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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日后,小包子随萧轻舟启程。
那日,天下着小雨,小包子与萧轻舟坐在马车里,他的眼睛红红的,却始终没有哭。
李憬臣亲自执伞,举在上邪辰的头顶,身后是大片的宫人。
细雨纷纷,马车越走越远,上邪辰在雨中静穆了很久,直到马车越来越远,渐至看不见,她这才转身,将头埋在李憬臣怀里。
李憬臣一手执伞,另一只手环在上邪辰腰上,他轻拍着:“没关系,我们以后每年去看他两次。”
上邪辰没有答话,保持这个动作过了许久,她这才抬头,绝美的脸上,除了眼睛稍有些红,鼻尖稍有些红外,其他地方没任何变化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小声的,再次往马车消失的方向看过一眼,“憬臣,走吧,我们回宫……”
马车上,小包子先是沉默了一天,到第二天的时候,与萧轻舟聊了几句,大都是关于自己的娘亲,觉得这样离开,娘亲定然很难受。
到第三天的时候,他开始主动询问父王的情况。轩国,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,他需要多了解。既然决定了往前走,就不能一直将思想停在原处。
二十多天后,到了两国边城,端木靳果然在这里等他。
端木靳与从前没有任何变化,一袭黑色便袍,精致的云纹,白发耀眼。他的气质偏冷,眸色却是极黑,王者的张扬与内敛结合得恰到好处。
自见到小包子后,小包子就一直被端木靳带在身边,或抱着他骑马,或与它一同乘坐马车。
与李憬臣不同,端木靳极少笑,如万年冰山。
对于这座万年冰山,小包子却不是很怕。或是他看向自己时,眼底深处那一抹柔光;或是某个瞬间,他看向自己时怔怔发神,似乎是在寻找另一个影子;或是在某些日常琐事上,专门考虑到多了个孩子……
再二十多天后,一行终于回到轩国。
对于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太子,轩国大臣原本还有所异议,毕竟,当年上邪辰离开轩国时候,没有任何怀孕的消息传出,后来又很快跟了李憬臣。
皇室的继承人,最怕的就是血统不正!
可当这日,当小包子出现在众大臣面前时,所有的怀疑,所有的异议,瞬间消失无踪!
像!实在是长得太像了!
无论是轮廓,还是额头,眉眼,无一不和端木靳一模一样,若仔细看,还能看见一两处和上邪辰长得像的地方。
这一日,小包子正式认祖归宗,原跟着李憬臣姓的“李”改为“端木”,名字则只取了“旻”一个字。
端木旻。
同日,端木旻册封为太子,居皇宫,暂时与皇上端木靳同住一座宫殿,很显然,端木靳是打算言传身教了!
而所有传授史、礼、武、策等的太傅们更是早在一年前就全部选好,且早已到位。
……
相比上邪辰的教育方式,端木靳那一套培养帝王的做法就显得格外严格了。
每日端木靳起g上早朝的时候,小包子也得起g,起g练武。一直要练到辰时,然后去上书房读书,等全部要读得倒背如流,再到下午申时,又要开始琴棋书画的教学,一直要到傍晚时分,每日太傅传授的教学内容方告一段落!
别以为这就完了,就可以愉快的玩耍了!这个时候,差不多到了和父王端木靳在一起的时候,端木靳对于抽查他的功课乐此不疲。
不光抽查每日太傅所教内容,还经常问一些老师没有教过的庞大的体系姓问题,让他自己试着寻找答案。
可怜的小包子,从西凉到轩国,完全就是从天堂到地狱,一个主玩,寓教于乐,一个只有学,每日从起g到睡觉的时间,整个神经都绷得紧紧的。
偶尔的时候,他也会后悔。
他当时到底有多愚蠢,才会认为父王孤独,然后主动提出跑来陪他!
事实上,每个孤独太久的男人,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点变`态!光是看他给自己定的超高要求就知道了!他培养的,不是20年后才继位的储君,而是三五年后就要全盘接手轩国的新君!
当然,更多的时候,小包子都是卯足劲使劲学!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父王看不起,更不想看见父王眸中心痛而嫌弃的表情,更更不想听到父王偶尔的感概:根本就不该将小包子留在西凉!
他总觉得他和上邪辰的孩子绝顶聪明,属于绝对天才的那种,小包子一点点没回答好,他潜意识的,就觉得李憬臣没有全力教导他的孩子!
“父王,我能申请放一天假吗?”终于有一天,小包子忍不住开口。从到轩国到现在,已有三个月过去了,他每日都学学学,竟没一天休息过!他真的很想睡个大懒觉!
“放假?”端木靳放下手中毛笔,一双深瞳注视着小包子,“身为皇家子嗣,一年当中,只有新年,端午,中秋,朕的生辰和你的生辰可放假一日。”
“啊!”小包子仿佛听到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,“新年,端木,中秋,父王和我的生辰,也就是说,一年内,我只有五天假!”
“是。”端木靳目光重新落在奏折上,“父王小时候也是这么过的,你没发现父王也是每日勤政,从不偷懒吗?”
“可是我在西凉的时候,每过六天就可以休息一天!”小包子抗议道。
“你在西凉的时候,那也叫学习吗?”端木靳淡淡的问。
关于小包子在西凉的教学,他不是不知道,估计一个月学的东西,还不如在这边两天多!这也就是端木靳不满李憬臣的最大原因,就西凉培养皇嗣的规格,从来不比轩国轻松,偏偏在对待小包子的问题上,李憬臣完完全全就是放任,几乎全是上邪辰说了算!
端木靳作为古人,对于上邪辰那一套教育方式根本不懂,也无法理解,在他看来,上邪辰对待小包子,一是作为慈母的纵容,二是打算让他只作为西凉的闲散王爷,所以没管得太严!
可如今,到了轩国,一切可就不一样了!他是太子,是未来的国君,是轩国子民的希望!他必须挑起肩上的重担!
“那怎么不叫学习?娘亲说,那叫探索世界!”见端木靳依然如往常一样,听到他提出娘亲,神色就会柔和很多,小包子眼珠子一转,“父王,娘亲还说,叫你对我好一点!”
辰辰说,叫他对他好一点?端木靳神色又柔和几分,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:“她真有这么说?”
娘亲真有这么说吗?那必须没有!他就是纯粹的发现父王每次听到娘亲时会温柔很多,所以才编排了一句!
若父王只听过就算,这话说了也就说了,偏偏端木靳又问了一句,小包子也就只能顺着往下说。
“是啊,娘亲说,我从小没跟您在一起,忽然到了轩国,难免会不适应,希望父王能多一点宽容!多一点时间让我适应!”
看着小包子说得一板一眼,端木靳忽的有些感概。这孩子,从西凉接回轩国,不过三个多月的时间,变化却是很大。
当时不过是个典型的小孩子,可如今,说话间却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!
他看着他,看着这个几乎和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庞,也看着隐在这张脸庞下的那个女子的模样,然后缓缓的:“你娘不会说这样的话,小孩子不能撒谎,更不能为了一时的安逸给自己找借口!平安,你要时刻谨记,你是轩国的储君,未来,轩国子民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,还是平安富庶中,就全部压在你的身上了!”
他当然知道上邪辰不会说那样的话,即便她真有说,必定会让萧轻舟带给他,而不是让小包子传达!
听得端木靳重如千钧的话,小包子长叹一口气:“父王,您也说了,我还是小孩子!”能不能不要给那么大压力?
看着小包子嘟着的嘴,耷拉的脸,一副委屈而无奈的样子,端木靳心里一软:“明天放假一天。”
放假一天!耶耶耶!这一定是回到轩国以来,他听到的最好的消息!
小包子忽的从原地蹦了起来,围着端木靳在房间跑了三圈,再飞扑到端木靳怀里,狠狠在他脸上亲了一口,再亲了一口:“父王万岁,父王万岁!”
肉嘟嘟的小身体,双眸兴奋的光,他是有多久没看见这样自然流露的开心了!这一刻,他的心里也是暖的。
真好!
原以为辰辰走后,他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,也曾想过,她九死一生生下这个孩子,必不肯将孩子交给自己!
而李憬臣,那样寵着她,若她不愿意将小包子送回来,那个男人,势必会用尽一切办法遂她的愿。
却没想到,真到了约定的时间,她竟把孩子送来了!
是怕他孤独?给他慰藉吗?
他的脑海里,此刻满满的,只有她,只有她!
便就在这时,“父王,你笑了!”坐在他腿上的小包子如发现新大陆一般兴奋看着他,“父王,您笑起来真好看!”
笑了?他伸手,摸了摸自己脸。
好像,真的笑了。
……
小包子的学习任务依然很重,每日天不亮就起g了,然后要到天色尽黑才能睡觉。
黑胖子在早被作为玩物丧志的东西被其他人养起来了,只吃饭的时候,端木靳才允许带到饭厅。
端木靳并不怎么喜欢小包子逗弄黑胖子,大概是怕小包子太过喜欢寵物而心智过于柔软,可他对黑胖子,却是相当寵溺,黑胖子一如从前,在皇宫里几乎是横着走的存在。
后来,小包子听宫人说,这只黑貂,是从前娘亲的寵物,他方有些明白过来。
哎,他的娘亲,不愧是世人口中的妖女,真是太有魅力了!他两个爹爹,都对她情根深种,被迷得神魂颠倒!
不过,好奇怪的是,为何他回来这么久了,父王从来没有问过他关于娘亲的事情,他看得出来,父王明明很想娘亲!
还有上次,在父王的书房,他看见好多好多娘亲的画像……
大人之间的情情爱爱,果然都好复杂!还是小孩子简单,虽然每天背书写字枯燥了一点,但也还算不纠结!
“唉,我是起得比鸡早,睡得比狗晚,白天比工蚁还辛苦!”终于完成端木靳每天惯例姓的抽查后,小包子一边收拾课本,一边感慨。
端木靳看着他又开始明示暗示,不由笑了下,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:“你父王也是,而且起得比你还早,睡得比你还晚!”
关于这个问题,小包子立即就严肃起来了,他跪在凳子上,双目与端木靳平行,很认真的问:“父王,我一直不明白,你和爹爹都是皇帝,为什么您这么辛苦,爹爹却天天偷懒?”
以前在西凉的时候,他三天两头看见爹爹赖g不去早朝,比自己起的还晚,他原以为做皇上都是这样随心所欲,可到了轩国后,目睹了父王兢兢业业,每日天不亮就去早朝,方知差异大!
以前在西凉的时候,爹爹还经常带娘亲出宫玩耍,晚上也是红袖添香,喝喝小酒,聊聊天,可到了轩国,却发现父王每日的生活枯燥到乏味,每天除了批阅奏折,就是考察自己的功课!所谓后宫佳丽三千,他更是一个都没看到!
爹爹还能每天搂着娘亲睡觉,可父王却是每天自己睡自己!
真正可怜!
“父王,要不今天晚上我陪你睡吧!”小包子忽的脱口而出。
陪他睡?端木靳有些诧异,第一次有人说出这样的话,而且还是他儿子。
见端木靳这表情,小包子瘪瘪嘴:“不愿意就算了,反正我也习惯一个人睡。”
看着小包子小失落,端木靳开口:“来人,在朕g上加一套被褥。”
那天晚上——
“父王,给我唱首歌吧!”
“……朕叫歌姬过来给你唱。”
“那算了。”小包子转了个身,背对着端木靳,有些闷闷的,“以前,娘亲每天晚上都要给我唱的,有的时候爹爹也唱……”
上邪辰唱歌哄小包子睡觉,这样的画面他能想象,可是,李憬臣居然也唱歌哄小包子睡觉,这是什么见鬼的画面?
“你……想听什么?”端木靳艰难的问。
“随便,哼哼也行。”小包子立即又来了兴致,翻身对着端木靳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满眼期待。
于是,端木靳真的哼哼了一段。唉,做人亲生父亲,果真不容易,就连哄人睡觉,也不能输给另外一个人!
那天晚上——
端木靳破天荒的第一次主动问起了上邪辰。
“你娘,她……还好吗?”虽说关于上邪辰的一切消息,暗哨都会一五一十汇报,可他仍然想听听自己的儿子说。
“父王既然想娘亲,那为什么不去看看娘亲?”在他的印象中,在西凉的时候,他最后一次看见父王,是娘亲解毒那次!
端木靳笑了一下,几分自嘲。
这两年来,他怎么会没去看过她,只不过,每次都在暗处,没人知道罢了!
“她应该不想看见我。”端木靳言语中几分苦涩。
“怎么会?娘亲明明也是爱你的!”小包子脱口而出。
爱他……端木靳浑身一震。
“是啊!”巨大情绪波动,小包子不解,然后继续道,“我走之前,曾经问过娘亲。那天,我问她,我为什么有两个爹爹,您是不是我的亲身爹爹,问她为什么要离开您……”
端木靳听得很认真,他一句话也没有问。
“娘亲说,你们分开是因为误会,她还说,时过境迁,很多事情都不能重来。后来,我问娘亲,爱不爱爹爹,她说爱。我再问她,爱不爱父王……她没有立即回答,后来大概是以为我睡着了,她才说爱。父王,我想,娘亲是爱你的!只不过,她不能说。”
她爱他,很多年后,她依然爱他……
端木靳不知道此刻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,有一点涩,但更多的是欣慰。
他觉得脸颊有些凉,伸手,竟发现脸上是湿的。
“父王,你哭了?”虽是夜,但微微的天光,依然能看见他脸上湿润的痕迹,反射着柔和光,在白发的映衬下,竟显得格外悲戚。
可他的嘴角,却有着微微的笑意。
“没,怎么会……”飞快将泪痕擦干,揉了揉小包子的脑袋,“快些睡,明儿一早还要练武!”
还要早起……
小包子瘪瘪嘴,他明明给父王带来个这么好的消息,他居然非但没奖励休息一天,还要提醒早睡,真是太木有爱了!
……
西凉。
小公主一日日在长大,李憬臣果然把她捧在手心疼着。
从“咿咿呀呀”到会叫父王、母后,再到会背一些简单的诗词;从连一个小布偶都捏不住,到飞快在g上爬行,再到蹒跚走路,甚至还会对着李憬臣和上邪辰撒娇。
与小包子一样,小公主在很小很小的时候,喜欢上邪辰多一点,后来大一点了,就格外喜欢腻着李憬臣。
上邪辰倒也不恼,每每看见父子祥和的画面,她就觉得格外欣慰。
只不过——
她也会想起小包子,那个在5岁时就离开她的孩子。
轩国来的国书每月一封,从未断过,详细记录了小包子生活和学习情况,有的时候,还会有一点好玩的桥段。
每每这个时候,上邪辰都是笑着看着,眸光里似有泪光。
小包子很好,只是,太辛苦了一点!她很多次都想回信给端木靳说,让孩子轻松点,但是,每次想到这里是古代,想到他未来的重责,想到端木靳是在培养帝王,就把所有的话吞了下去。
信件全部是端木靳亲手书写,那样熟悉的字迹,上邪辰看一眼就知道。
她从未回信,却也每次叫送信之人带句话给他:安好,勿念。
就这样,一年又一年,很快三年又过去了。
上邪辰始终没再怀孕,李憬臣上早朝的次数依然屈指可数,还经常带上邪辰和小公主到处游山玩水。
就这样一位懒惰而圣明的君主,朝臣们在一次次努力想把他变成勤政的君王失败后,倒也习惯了!反正国家政治军事实力一直在见涨,皇上就算不上朝,也把国家治理的很好,不是吗?
唯一让人担忧的是,皇后为什么还没怀孕?皇上明明就只有一个皇后,这么多年怎么就只怀了一个,这中奖率是不是也太低了点!
于是乎,上邪辰和李憬臣的每日的食物中,又开始增加各种强身健体的,增加某方面兴趣的食物。
上邪辰有过抗议,李憬臣却是无所谓的:“别管,这样挺好!”
上邪辰白了他一眼,心想,你倒是觉得好,每日精力旺盛,她可就惨了,那个七天之约,至今没完成!最多的一次,被折腾了五天!
“憬臣,我们再要个孩子吧!”如果怀孕,前前后后她就能休息一年。
李憬臣看着她,这一次,他没有拒绝:“好啊!”很快逼近,搂了她的腰,然后亲吻,“既然玲珑想要孩子,那可要努力才行!”
紧接着,又是一室绮丽。
……
这一生,若是就这样过了也就过了,然,最大的变故,终在小公主五岁那年发生!
那日,是中秋。
照例邀群臣进宫赏菊,以及晚宴。
便就在白日赏菊的时候,来自轩国的重要变故八百里加快送达皇宫。
“轩国皇帝驾崩!端木旻继位!右相辅政!”
那天,传令官后来说了什么,上邪辰一句话都没听见,她的脑海里,满脑子都是最早的那一句……
轩国皇帝驾崩……端木靳死了……他死了……
那一瞬,原本喧哗的宴会忽的安静下来,明明是艳阳高照,可她却觉得仿佛瞬间置身冰原,呼啸的寒风将她整个人冻得没有知觉。
过了许久,她这才找到她的声音,飘渺的,如同来自天际:“他,怎么死的?”
…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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