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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正十一年十二月初五。
大雪已经连着下了几日,和硕恒恪亲王的嫡母他塔拉婉钥虚弱的躺在床上,大雪零星的扑在窗上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婉玥透过窗户看了看外面的天空,她的眼睛有些发昏,见那天色阴的很重,风虽然不大,但穿在身上的棉袍子似有飘飘欲仙之感,手炉已经没了余温,她住的房间静悄悄的,伺候她的两个婆子早已不见踪影。
婉玥动了动身子,准备站起来,身体软绵绵的,浑身有些颤栗。床沿边立着拐杖,婉玥慢悠悠的走过去,拿了起来,放在那双长满皱纹的手上。拐杖入手冰凉,一股寒意从掌心传来,让婉玥有一种握着冰块的感觉。
婉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来到梳妆台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,自嘲的笑了两声。镜中的女子头发已经有些稀疏,鹅蛋形的面庞清瘦了很多,并且脸上布满了细碎的纹络。
梳妆台上许久未用的胭脂水粉已经见底,她的眼眶瞬时有些湿润。婉玥知晓的,自从他的夫君胤祺一年前薨逝,这府里就没有她的位置了。再加上胤祺的额娘,她的婆母,以前康熙爷的宠妃宜妃娘娘也于三个月前薨逝后,便再也没有护着她的人,府里这些丫鬟们便肆无忌惮欺负到她这个老婆子头上来了。
想到这,婉玥心下悲恸,眼泪汹涌而出。待平复心境后,一抹脸上的泪,往脸上铺了一层淡淡的脂粉,又在发干的嘴唇上涂了薄薄的一层口脂。
即便风烛残年,她也想保持着作为嫡福晋的端庄体面,这王府,她再想再看最后一眼。她撑住梳妆台边沿,坐了起来,凳子上已经有一丝余温。
她打了一个寒颤,随即用尽自己的力气握紧拐杖,朝门口走了出去。
王府里的雪下人们还未扫净,地面上仍堆着雪,脚一踩上去就陷下半尺来深。她走得慢,走了数步,回过头时刚才走出来的路径又模糊不清了。
她拄着拐杖,站立在雪中,带着一种怜惜的眼神望了望这王府里的一砖一瓦,一草一木。
忽然,她的目光一转,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另一道走廊走了过去,那一身耀眼的朝服,让他看起来格外的显眼。
胤祺的这些孩子们,他的次子爱新觉罗弘晊是长得最像他的,也难怪,他会那样宠爱侧福晋瓜尔佳宜楠。弘晊还承袭了亲王爵位,被雍正皇帝册封为和硕恒恪亲王。
婉玥暗暗感叹,瓜尔佳宜楠的命比她好,宜楠生下四子一女,好歹也有两个儿子活到了成年。可婉玥自己的长子早夭,第二个孩子流产,如今年老,只觉落寞。
婉玥年少时,是京里五品文职京官员外郎张保柱的女儿,阿玛的官职位居中等,因此她从小锦衣玉食,样貌又长得端正。亲戚们见到她,都夸她长大了是个富贵命。
果真,在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,她就被赐婚给了康熙皇帝的第五子爱新觉罗胤祺为嫡福晋。
康熙三十六年闰三月十五,婉玥嫁与了胤祺,五品员外郎的女儿竟然嫁给了皇五子,这在京里注定引起了一番轰动,都说她命好!毕竟康熙皇帝的其他皇子们的嫡福晋,身份都比她尊贵得多。
她虽然有着贵妇命,确实也嫁给了皇子,成为皇家的儿媳。但她为人胆小怯懦,不敢去承宠,原以为安心在后院当个鹌鹑,便能保得周全,却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保护好,对于这场姻缘,她只是遗憾。
在偌大的王府里,三十多年了,此刻婉玥只感觉自己怕是无力抵抗这催人性命的冬天了,她勉强挣扎着眼皮,说不清心底复杂的感觉,只觉得这一生过得太过憋屈。
她挪了挪有些虚空的步子,雪还是在下着,每一片都颓然的落下,她的脚踩在雪上,渐渐没了声响......
她的双眼渐渐闭上。若有来生,只愿两情相悦,生一双儿女足矣。
迷迷糊糊中,婉玥感觉旁边有丫鬟推搡了自己两下。但她没有理会,她觉得真累,即便是死了,她此刻也只想闭着眼睛好好睡一觉。
旁边的丫鬟见她没有动静,反倒站在一旁端详起这个披着红盖头倒头便睡的侧福晋,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么重要的日子这位小姐居然如此做派。
直到这位小姐的陪嫁王嬷嬷推门而入,她才停止了端详的动作。
王嬷嬷倒也未责怪她,就是她这个陪嫁的嬷嬷,也对自家小姐大婚之日倒头便睡的举动张皇失措。
她皱了皱眉头,推了推自家小姐的后背,“小姐,你先别睡了,你这盖头还未挑呢,一会儿五贝勒过来瞧见你先睡,估计会不高兴的。”
婉玥睡得朦胧,突如其来一句话让她垂死梦中惊坐起。
她缓缓坐起,一入眼的却是朱红色绸缎将头蒙住,她抬手一掀扔在了一旁。她诧异的打量着屋内的摆设,满屋子的红绫绸缎,红烛摇曳,朱红的锦被和床幔,做工精巧的花梨木桌椅,窗棂上贴着喜字......
这房间的布置让她有些既熟悉又陌生,她还没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以为自己还在梦中,抬手掐了掐自己的手臂,有些疼!这不是错觉!
她偏了偏头,床榻旁的两个人均是满眼疑惑的看着她。待看清其中一人后,她的手开始微微抖动着,“王嬷嬷,你怎么在这?”
婉玥记得很清楚,王嬷嬷跟着她进王府没几年就病故了。这会儿出现在这,让她不免惶悚不安。
王嬷嬷正瞅着她,听见婉玥如此问,慌忙回道:“小姐,奴婢是你的陪嫁丫鬟,今日你大婚,奴婢得在一旁伺候你。”
大婚这两个词传到婉玥耳中,吓得她一个哆嗦。
“大婚?”她一脸不可思议,走到王嬷嬷面前,满眼疑惑想要求证,“这是五阿哥府?”
王嬷嬷看着自家小姐惊愕的样子,木讷的点点头,不知小姐为何会这样问,“小姐,五阿哥昨年已经封了贝勒,现在这里已经是五贝勒的府邸了,今儿是你入府的日子,你忘了吗?”
婉玥嘴角有些抽搐,脑海里有一个念想一闪而过,莫非真如戏文里的那样,死去的人还能够获得重生?
她漆黑的眸子里瞬间划过一丝光亮:我重生了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