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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年了,我刻意不再关注江湖上的事。每日每夜的在雁归谷内研习笔墨,学罢舞艺,当一个远离江湖是非的俗人。
出谷,是五年之后。
五年间,种的樟树已长高,夜深起舞时我常常闻得到香樟树的清香味。子孟常来见我,他说,这几年里,我身上的清香味一日比一日独特,一日比一日更沁人心脾。
我对他淡淡一笑,不置可否。
今年的雪很大,我在子孟的马车里细细回想谷内的这五年。桃花开谢五个轮回,五年里,我着遍了舞姬的各色华裳,临摹了整整一屋的名家书法。苦行僧般的生活我坚持下来了,我知道,就算是五十年,也不是大问题。
红颜匆匆,韶光易逝,转眼百年,没什么是舍弃不了的,所以,心也就可以静下来了。
子孟说要带我去看青城的雪,他说今年的雪很深,雪景也极美。
我自是同意的。
马车内,我披着白色狐皮大氅,用小炉温着热水,只等子孟醒来,我就给他斟一杯绿茶。子孟待我极好,少时我们二人相依为命,没有他那时的照顾,我肯定饿死。后来流离分散,再到五年前重聚。
子孟常常说,我们二人之间定有天意,命运暗暗牵引着我们。他说这句话时神色很是开心,一点也不像沙场上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。
我掀开马车小窗的窗帘一角,外面的大雪暂时停了,随行的侍人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,银装素裹的世界极美,树木村舍都披了厚厚的白雪,远处城镇的红灯笼亮着,在白雪的笼罩下,仿若温暖的天堂。
“我们快到青城了吗?”耳边男声响起,是子孟醒过来了,他侧头过来,顺着我的视线看去。
“是呀,就在不远处了。是不是我开窗冷到你了。”我一边放下车窗,一边将绿茶泡好,递给子孟。
子孟接过茶,微微一笑,“言言和以前大不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这么说呢。”我低头给自己也斟了一杯,雨后龙井在木盒里保存的极好,绿茶入口,清新温和。
“言言的相貌虽然在这几年了出落的更发美了,但这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言言的眼神变了,我已经好难看懂。”
子孟看着我,神色算得上是伤痛的。子孟的心情我懂,他总是觉得后悔,觉得对不起我,觉得要是他早点赶到,我当时就不会性命垂危。可是想杀我的人是那个人,能够苟活下来就很好了,哪里还能奢望其他呢。
“子孟你已经对我很好了,我不求其他,此生可以安稳活着就好了。”“好”
我和子孟在马车里再无二话,车内茶香飘荡,热意融融。车帘处的红色铃铛顺着络绳摇晃着,和着车夫驾马的吁声,端是好听。
从雁归谷到青城,我们饶是车马脚力好,也花了足足三日的工夫。我们此行的人不多,除了我和温子孟,随行的车夫张叔,就只有侍女小乔和四个亲卫。子孟战事刚刚了结,可以陪我许久。这次来青城,除了看人间一绝的雪景,就是想我们两人一起热热闹闹的过个年了。
一进青城的城门,就可以听到许多叫卖声。时近年关,街上异常热闹。在各色小摊前聚集抢年货的百姓,东面表演杂耍的卖艺人,买了胭脂水粉的美丽姑娘们......在太平盛世难以维持的时候,青城的这番热闹景象真真让人愉悦不少。
我和子孟打开车帘,一路望着周边的街道。像这样身处繁华人世,是十四年前的事了。我们在青城的青阳客栈住下安顿下来,小乔五年前就在谷内服侍我的起居,到了青阳客栈也一路照顾我,帮我搬行李,收拾床铺。
青阳客栈北面就是雪峰,趁着小乔在收放衣物,我细细看起雪峰之上的雪景。雪峰山脉极为绵长,山脉崎岖,但雪景甚美,山体青黛,远望山冠上莹莹白雪,间或夹杂着几处青城人所栽的梅林,一眼望去,日光照拂,甚是圣洁。
“小姐,我收拾好了,咱们下去和温公子一行用晚膳吧。”小乔轻柔提醒我,她年龄小我几岁,但做事的利索程度和贴心程度却一直很得我心。
我们吃完晚饭后天色早已暗沉下来,子孟建议一起出去看看夜景。子孟带了一个亲随和我及小乔四人一起往暗香阁走去。暗香阁是青城最大的歌舞伎处,风月之地少不了风流之人,虽然也有不少青楼女子在这里招揽客人,但偶尔也会设台宴请全国各地出名的舞娘才女,在这里一展才华。
我们刚好赶上了暗香阁今夜的盛事。
吴都女子善舞,幼年时见惯了妻离子散,不少年幼的女孩被吴都权势之人收入府中,调养技艺,为今后之用。今晚暗香阁的魁首,听闻就是一名艳冠吴都的绝色。
子孟的亲随早先打点好,暗香阁的小堂倌引我们到了三楼的小茶间坐好。暗香阁的大楼中央是巨大的舞台,舞台周围是五楼高的栏杆雅座,每个茶间被隔开,茶间门前又用珠帘轻纱遮挡,为的是保护暗香阁贵客隐私。
我一路上楼,却隐隐感觉背后有人窥探,这种感觉令我很不好受,但当我转过头时,看到的也只是跟随的小乔的脸,周围客人也看似寻常。也许是自己多想,回过头看到子孟未发现异状,暗叹是自己多想。
暗香阁的夜会开始,正是亥时。一群着彩色衣裳的女子在舞台高处起舞,一边有丝竹管弦应和,音乐不急不躁,舞蹈也层层递进。但这种舞姿虽然上乘,却也是常见。对此,我并不起太大兴致,一边喝着暗香阁的清酒,一面等着接下来的节目。这暗香阁的清酒味道却极好,闻其清香,品其清冽,不负天下第一清酒之名。
酒我饮了好几杯,台下的舞娘也换了好几拨,能够让我分外注意的却没有。皮囊美丽者不少,却少有风姿绰约之人。小乔和随侍却看得起劲,在每支舞蹈结束时还会鼓掌雀跃。小乔可爱真性情,我也喜欢她那活泼的一面。
“在雁归谷的时候,我常见你跟着有名的舞娘们练习舞蹈,却没见你完整的舞过一次。我看台下的舞姬,浓妆覆面,衣衫华丽,却远远比不上你举手之间的一个动作。”子孟也缀饮一口清酒,夸起我来。
子孟有一双温暖的大眼,明亮又有星光浮起。我被他这样看着夸赞,脸红起来。我除了记忆里小时候被妈妈夸过,鲜少听人这样由衷说我。想来,也是子孟和我情谊深厚,将我和他人比较起来时,心里偏向我,总会高看我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