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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世间的人情冷暖,冷狄早已看破,自私也好,罪恶也罢,他只想活下去,哪怕冒天下之大不讳,他也要活下去,无论是三年前蜷缩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地下室望着自己舅舅的头颅、亦或是现在站在一千多年前直视着赵英杰满是仇恨的熊熊目光……
你我也好,这世间其余人也罢,都不过是阳光下的一抹尘埃,风雨一来,如浮萍飘散,没人能再卷土重来。
他只想活下去。
“蓝色梦魇发作期间的症状你想必比我更清楚。”听着赵英杰义正言辞的严厉呵斥,冷狄面如止水,一字一顿说道,“想用一千人抵御两万人,除了它……再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!”
赵英杰红着眼,将面前的木制凭几一脚踹飞,恨恨说道,“我一直觉得疑惑,为什么从直升机上掉下来之后会跟你一起穿越,现在算是想明白了,你就是个罪犯!彻头彻尾的罪犯!就算当初没有你舅舅冷如钢,你依旧会走上这条犯罪的道路,因为你骨子里就是个罪犯!好在天道有轮回,法网恢恢,有你的地方,就有我!姓冷的,我告诉你,你休想再得逞!”
冷狄笑了,笑得很平静,笑得很坦然。
是啊,这世界上,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就如星球之间的间隔一般,又有谁,能真正了解彼此呢?
好半晌,冷狄才止住浅浅笑意,他面色沉凝,如挂上霜雪一般,对赵英杰说道。
“也好,那警察同志……能求你一件事否?”
“毒品的事就不用开口了!”
“不是。”冷狄摇摇头,“你腰间那把54式手枪……留一发给我吧。”
他这话让赵英杰心里一咯噔,不过很快,赵英杰便怒视着这罪犯再次说道,“你别以为我不敢!当初留你活命,只是为了将你押回去和广大人民群众谢罪,现在早没这个必要了!”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”冷狄目光清冷,直视着赵英杰,还是一字一顿道,“可以的话,你现在就毙了我吧。”
如果不使用非常手段,这一次崎阳攻防战肯定是必败无疑,连时间都不用去考虑,义军破城之后,同属于军中高级官员的冷狄他俩肯定也难逃伸头一刀,冷狄没有心情和赵英杰细说这些事儿,他也不想细说,如果命该如此……
那么也不必强求,直接给个痛快便好,那三年欠下的债,下到地狱,再说不迟。
静静说完,冷狄便闭上了眼,端端正正盘腿坐到床榻上,刚才一番话确实是他的肺腑之言,如果不能活,那就痛快死,与其冲杀战阵或是被义军屠戮……千百年后的热兵器确实更方便。
冷狄解脱了,可赵英杰并没有。
他这会子正陷入自我的极度矛盾斗争之中。他痛恨毒品,他见识过太多因为毒品而引起的人间悲剧;他痛恨毒贩,那些牺牲在前线的同志们的音容笑貌依旧盘恒在他脑中……
可他现在不得不慎重考虑和思量冷狄的话。
守城是死,破城也是死,如果不采纳他的意见,那横竖都是个死。
到底是人民警察,赵英杰纠结了没几分钟,目光突然变得坚韧如铁,他紧紧咬着后槽牙,将自己的想法和决定说了出来。
“毒品的事就像我说的,你别想了,就算是乱世,我们也不应该成为对人民群众举起屠刀中的一份子,刘将军的守城任务我来解决。”
冷狄闻言缓缓张开眼,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这神色坚毅的同龄人——黝黑的皮肤,健硕的身材,眉宇间英气逼人,心地善良又正直……嗯,确实是个好人,确实,是个好警察。
只可惜。
见冷狄没说话,只是在看自己,赵英杰轻轻咳两声,方说道,“我们可以建议刘将军学习学习曹州的张刺史,不停使用弓箭滚油一类的手段击退义军;另外,我还会写封信给王仙芝,告诉他们攻打沂州没有什么好处,我想,既然是当领袖的人,应该是能审时度势的。”
理想主义者。
冷狄看着他无言以对,心绪也是沉到了谷底,他沉默了好久好久,才抬头微笑着对赵英杰说道。
“你说的很对,是我想错了。”
……
刘琦蕴坐在账中,神情异常凝重,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面前的地形图上,案上香炉青烟袅袅,帐内气氛压抑难持。
“将军,御敌一事……”
始终侧立在一旁的恒常英忍不住开口道,他觉得将守城计策交于俩位新晋谋士实在不妥,万一有所闪失……
刘琦蕴长长吁出口气,神情很是惆怅。
“长英啊,你觉得……我们应该怎么办?”
恒常英一拱手,应声道,“末将以为,贼寇一众虽不是铁板一块,但自起义伊始,未曾打过败仗,当下正是士气最高之时;这样一支队伍若发起强攻,不说崎阳,即便是沂州城府,在没有朝廷援军的条件下委实难堪一战。”
“你说得本将军何尝不知。”
刘琦蕴如大病初愈的老者一般,从几上缓缓站起身,眉宇间早已是拧出了深深的川字纹。
“可我大唐男儿,从来只有战死沙场,即便马革裹尸,也绝不做临阵脱逃之辈,更何况,当初领命镇守崎阳之时,我已立下重誓,誓与崎阳共存亡。”
“将军。”
“你无需多言,本将军心意已决。”
“可是将军……”
恒常英乃沂州本地人氏,祖上三代全是世袭军人,他自幼受家族影响,勤学武艺,年纪轻轻便被沂州刺史薛海募为府兵,后追随刘琦蕴守城有功,几年的工夫便已是做到了军中副将,不可谓英雄不出少年。
对恒常英来说,即便情况再恶劣,他也从不曾畏惧退缩过,只要将军一身令下,哪怕战死沙场、马革裹尸,那也是作为军人最高的荣誉。
但他无法容忍白白牺牲。
“崎阳之困,俩位军佐谋士若无法堪担大任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
原来自己副将担心的是这个,刘琦蕴咯咯一笑,“我一直怀疑他二人和贼寇有所关联,此番正好试探试探,若真是如此,我定为张公报破城之仇、殉国之恨。”
恒常英毕竟年纪就摆在这儿,愣了愣,方才醒悟。
恰好此时,账外有兵卒进来禀报,说是俩位军佐谋士来了,刘琦蕴眼眸一亮,示意速速引见。
“将军。”赵英杰和冷狄入帐之后都拱手施了礼。
“二位公子,是否已有御敌良策了?”刘琦蕴挥挥手,赐了座便直接问道。
冷狄没说话,一旁的赵英杰起身跨前一步,双手再次一拱,朗声道。
“将军,此番恶战我军人数不敌,在下觉得,应效仿曹州刺史张咨,固守为主,同时以书信的形式,将沂州粮库情形告知王仙芝等人,让其放弃久攻沂州之心。”
话音落点,帅帐内顿时一片死寂。